中科院成立日小考

作者:王扬宗(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

中国科学院伴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而成立,至今已有67年。

早年间,中科院很少举行院庆活动,直到1979年11月1日,中科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建院30周年茶话会,党和国家领导人邓小平、胡耀邦出席并发表了重要讲话,这是中科院首次隆重举办院庆活动。茶话会以1949年11月1日为中科院成立日,并相沿至今。此后,每逢五、十周年之际,中国科学院都会举行各种院庆纪念活动。

但也有人认为中科院实际在1949年10月已经成立,11月1日并不是科学院的成立日。究竟真相如何,让我们回顾一下中国科学院的筹备和建立过程。

一、中共中央的决策

1949年初夏,在筹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过程中,组建新的国家科学院的工作提上了议事日程。

1949年5月,在中共中央统战部的领导和组织下,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中国科学社和中华自然科学社等科学团体联合发起召开全国自然科学工作者代表会议(简称“科代会”),成立了科代会筹备委员会,推选全国科学界代表参加筹建新中国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

1949年6月,中共中央决定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负责筹建国家科学院,具体的筹建工作则由曾经担任延安自然科学院副院长、晋察冀工业专门学校校长和华北大学工学院副院长等职的化工专家恽子强(1899-1963)和长期在白区从事科学文化工作的中共秘密党员、心理学家丁瓒(1910-1968)负责。

顺带说一下,20多年前,一度宣传说延安自然科学院是中国科学院的前身之一,这是不符事实的。

这种观点的重要理由就是恽子强为中国科学院的主要筹建者之一。其实,延安自然科学院早在1943年就更名为延安大学自然科学院,后来辗转并入华北大学工学院。1951年7月,华北大学工学院迁入北京后,合并中法大学校本部及数理化三个系,于1951年11月更名为北京工业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北京理工大学。

因此,延安自然科学院是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之一,而不是中国科学院的前身之一。延安经验对中国科学院的重要影响主要是体现在办院方针的理论联系实际和科学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上,这里就不展开阐述了。

1949年7月13日,“科代会”筹委会全体会议在北平中法大学礼堂召开。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周恩来在会议上致词。他宣布:“不久的将来,我们必须成立为人民所有的科学院,希望大家参与筹划”。这是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公开宣布了科学院的筹备。郭沫若也在这次会议上讲了话,但当时的与会者并不知道中共中央已内定郭沫若出任科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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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通讯》第2期(1949年9月)发表的周恩来在科代筹会议上的讲话摘要

二、建立国家科学院的议案

1949年7月18日,“科代会”筹备会议全体大会讨论并通过了“科代会”向全国政协会议提出的包括建立国家科学院的议案。

该议案的主要内容是:“建立国家科学院,统筹及领导全国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研究事业,使生产及科学教育密切配合。科学院并负责审议及奖励全国科学创作、著作及发明。科学院为适应特种需要,得设立各种研究机构。此种研究机构发展至相当阶段时,为与生产取得进一步配合,得成立独立机构。”
议案将科学院定位为全国科学事业的领导者,同时又包含各种研究机构,并为将来独立发展专门的行业科学研究院打下了伏笔。解放初期我国科学技术事业正是沿着这个议案的大思路而渐次发展的。

1949年夏秋之交,周恩来正在主持起草新中国成立的“基本法”——《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共同纲领》草案中原有“设立科学院,为国家最高的科学机关”一句,后来在定稿时删除了[1]。但在1949年9月27日政协会议上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里,则明确科学院为政府部门之一,受文化教育委员会指导。由于《组织法》里已明确设立科学院,作为具有临时宪法意义的《共同纲领》里就无需重复说明了。

三、正副院长的任命

拟议中的国家科学院将在接管原有的国立科研机构如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等基础上建立。从筹备开始,陆定一等就推荐北平研究院原子能研究所所长、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钱三强参加筹备工作。不久,还吸收了原中央研究院植物所助理研究员黄宗甄参加。他们参加筹备工作,为顺利接管原有机构和向新的科学院过渡打下了基础。尤其是钱三强留学法国,熟悉国内外科研组织,在科学院的建立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被竺可桢视为科学院最初组织的“灵魂”。[2]

1949年9月中旬,钱三强、丁瓒等起草《建立人民科学院草案》,草拟了科学院的宗旨和任务,设计了包括院部组织和主要研究所的蓝图,筹建工作进入实质阶段。计划中的国家科学院最初拟名为“人民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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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甄记录整理的钱三强、丁瓒起草的《建立人民科学院草案》第1页

此时,“科代会”筹备组织的许多人参加到科学院筹备工作中。9月底,“科代会”组织部主任严希纯和“科代会”专任秘书汪志华参与了筹建工作。10月,“科代会”秘书长严济慈受郭沫若邀请担任院办公厅主任。“科代会”的这些人参与科学院的筹建,当时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如竺可桢等党外人士和中研院上海方面都以为“科代会”筹备主席吴玉章将是科学院的院长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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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院长的任命通知书(现藏北京郭沫若纪念馆)

1949年10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正式任命了郭沫若为中国科学院院长、陈伯达、李四光、陶孟和、竺可桢为副院长。次日《人民日报》刊载“政务院各部、会、院、署、行负责人员名单”关于科学院部分是这样介绍的:

“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无党派民主人士,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全国委员会主席);副院长:陈伯达(社会科学工作者,中国共产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兼马克思列宁学院副院长),李四光(自然科学工作者,教授),陶孟和(社会科学工作者,教授),竺可桢(自然科学工作者,前浙江大学校长)。”

除陈伯达之外,郭沫若、李四光、陶孟和和竺可桢都是1948年当选的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是国内学术界具有很高声望的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

据黄宗甄回忆,最初的名单并没有陈伯达,但由于有些人对于社会科学方面的副院长、原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所长陶孟和有意见,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临时加上陈伯达任副院长,排名第一[3]。

陈伯达是毛泽东主席的首席秘书,是毛主席在意识形态方面的主要助手,党内著名理论家,但陈伯达并不参加科学院的具体领导和管理工作。同日还任命严济慈为院办公厅主任,丁瓒、恽子强为副主任。

四、正式成立前的准备工作

1949年10月21日,中央人民政务院在中南海勤政殿举行第一次院务会议,正式宣告政务院成立。同日,文化教育委员会召开了成立大会,郭沫若任文教委员会主任,胡乔木任秘书长。在文教委员会成立大会上,丁瓒汇报了科学院的筹备工作,包括建立组织系统,接管原有科研机构,当时最紧迫的是解决经费、办公房屋等现实问题。

10月22日,郭沫若在北京饭店主持讨论了科学院组织工作,通过了丁瓒提名的黄宗甄、汪志华任秘书处正副处长,严希纯任总务处处长。

10月23日,竺可桢在北京饭店主持了“科学院准备接管原有各科学研究机关座谈会”,参加者有竺可桢、陶孟和、丁瓒、严济慈、恽子强和黄宗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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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23日,科学院准备接管原有各科学研究机关座谈会记录第1页(采自中国科学院院史馆)

10月25日,政务院第二次会议决议中央人民政府各部、会、院、署一律于11月1日正式开始办公。这次政务院会议还讨论科学院的名称,决定定名为“中国科学院”。此时距11月1日仅有不到一周时间,因此,科学院的各项筹备工作进一步提速。

10月29日,中国科学院召开了第一次办公会议,初步议决了将来院址、科学工作委员会名单和北京、沪宁的接管工作分工等事务。此时,科学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办公房屋,只好暂借“科代会”的办公处东四马大人胡同10号(现为北京市东城区育群胡同17号)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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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最早的院部办公地——马大人胡同10号(现育群胡同17号)大门现状

将近一个月后,在北京大学退还了东厂胡同原中央研究院的房屋之后,院部机关才于11月23日迁入东厂胡同1号,至此,科学院才有了独立的办公处所。

五、中国科学院的正式成立

1949年10月31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向郭沫若颁发了刻有“中国科学院印”的铜质印信。

1949年11月1日,当天是星期二,中央政府各机关正式开始办公[4],中国科学院即于本日正式成立。

但当时中国科学院的办公地还是暂借的,郭沫若院长当天并没有来办公地,李四光副院长还在国外,陶孟和、竺可桢两位副院长已南下回南京。可能正是这些原因,当日并没有举行任何成立仪式。

中国科学院的成立迅即为全国科学界周知。1949年11月1日当天,上海的中央研究院单位即联合致电中国科学院:

“北京东四北马大人胡同十号科学院钧鉴:欣悉钧院成立,即将领导全国进行科学建设,无任奋发庆幸。本院沪区六所一处愿在钧院领导下,贡献所学,为民服务。敬盼早日派员接管,指导前进。谨此电陈,并致敬礼。上海中央研究院。”

同日,南京中央研究院院务委员会也以“快邮代电”致函郭沫若院长,祝贺科学院成立,表示“在宁各所深盼先生早日派员接收指示,俾有遵循”[5]。

11月2日上午九时,院办公厅召开第一次“汇报”会议,严济慈、丁瓒、恽子强、严希纯、黄宗甄、汪志华出席。这次会议决定请示郭沫若院长后于当日正式启用中国科学院印信,同日通知各单位“中国科学院于十一月一日暂在东四马大人胡同十号正式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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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郭沫若院长等院领导名义发出的中科院开始办公通知(中国科学院档案馆资料)

六、中国科学史上的划时代事件

以上简略介绍了中国科学院的筹备和成立过程。

综上可见,1949年10月,中央人民政府正式任命了科学院的正副院长、确定了“中国科学院”的名称,科学院有了暂借的临时办公地,院部机关的人员和组织也初步建立起来了。以上诸事,都是筹建科学院的准备工作,而不宜作为中国科学院成立的标志。作为中国科学院正式成立的标志性事件,只能是1949年11月1日奉中央人民政府令正式办公。尽管实际上11月2日,象征中国科学院权力的印信才正式启用,但1949年11月1日作为中国科学院的成立日,当时即已为各界所知。

最后我们再看两则资料。1949年11月中旬,中国科学院办公厅编辑的《中国科学院最近情况简报》的第一条即是:“本院已于十一月一日成立,暂借马大人胡同十号科代会办公。”[6]这表明,建院之初,院办公厅就确认11月1日为科学院成立日。

筹建科学院的主要当事人丁瓒先生在1966-1967年间写的各种交代材料中写到:“11.1,科学院正式成立”,或“科学院系于1949年11月1日正式成立”,或“中国科学院在1949年11月1日在北京成立”[7]。可见,负责筹建科学院的主要当事人把1949年11月1日当作中国科学院的成立日并无疑义。

中国科学院的成立,是中国现代科学史上划时代的事件。从此,中国的科学事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以前所未有的步伐开始了新的征程。

参考文献:

【1】参见《竺可桢全集》第11卷第521、523、525页。

【2】《竺可桢全集》第11卷第600页(竺可桢1949年12月28日日记),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

【3】樊洪业编《中国科学院史事汇要﹒1949年》,预印本第33页,1991年。

【4】“中央政府各机关昨日起正式办公”,《文汇报》1949年11月2日第一版。

【5】《中国科学院六十年》第30-31页,中国科学院印,2009年。

【6】中国科学院办公厅档案文书处藏院档,案卷号:1950-2-1。

【7】中国科学院战略咨询研究院院史资料室存丁瓒资料。

(本文原载《科苑人》2010年11月创刊号,现略有修订,并增加了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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